亲子关係,或许总需要用长长的一生去妥协

发布时间:2020-06-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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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子关係,或许总需要用长长的一生去妥协

法国哲学家阿兰(Alain,原名Émile-Auguste Chartier)在着作《论幸福》(Propos sur le bonheur)写道:世上有两种人,一种想叫别人闭嘴,另一种则习惯听他人说话。这两种人物以类聚,因此世上有了两种家庭──

有些家庭很有默契,如果家人讨厌某件事,所有人就会尽量避免。他不喜欢花的味道、她讨厌太吵的声音、他喜欢宁静的傍晚、她却喜欢宁静的早晨。这个人不想扯到宗教,另一人聊到政治就坐立难安。每个成员都觉得自己握有否决权,并认为其他人应该遵守规矩……最后家庭虽然看似和平幸福,实际气氛却是乏味烦躁。

另一种家庭则很重视每个成员的习性,大家都不觉得自己的喜好会招惹到别人……这种人称为利己主义者。(《论幸福》)

我们都晓得阿兰描述的那种家庭。托尔斯泰(Tolstoy)的《安娜.卡列尼娜》开头名句更能彰显阿兰的论述:「所有幸福的家庭看上去都很相似,每个不幸福的家庭则各不相同。」这句话有很多种解读方式,其中一种是说:幸福家庭的样貌大同小异,不幸福的家庭则有许多讨论的空间。英国诗人爱德蒙.高瑟(Edmund Gosse)的自传《父与子》(Father and son)即是一项佐证。高瑟在这本叙述童年和父子关係的自传里,回忆他和父亲相处的种种不顺,他的父亲总是以宗教至上的观念管教他。有一次他到表亲家寄住,才终于感到放鬆快乐,不过他几乎记不得待在表亲家的那段时间到底做了什幺:

长住在表亲家那阵子……肯定很愉快,我几乎没发现自己有多快乐,只是我近乎想不起发生了哪些事。早期独处的记忆如此鲜明清晰,与他人交流的时光却是模糊一片……我曾经在那里快乐地鬆了一口气,如今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我在那里度过了健康幸福的短暂童年,我那受尽磨难的灵魂终于可以拥有一小段空白。(《父与子》)

我们当然记得过去的美好时光,但高瑟的文字提醒了一件事,快乐幸福的时候我们很少感到困惑,因此不会特别去反思当下的处境。其中一个原因是,大脑只有想不通的时候,才会试图看穿事物的本质(或许是因为看穿就能想通了)。

普鲁斯特(Proust)的《追忆似水年华》(À la recherche du temps perdu)中有一位名叫马赛尔的叙事者,他在第一卷描述一座场景、一个特别的时刻──那是他年轻时候的一天晚上,这段叙述和家庭生活大有关係,而且道出保持优雅平衡的困难之处。

马赛尔的母亲习惯在睡前进他卧房道晚安,给他一个晚安吻。那一天傍晚,父母的友人史旺先生到家里共用晚餐。大人们要用餐之前,马赛尔就得上床就寝。当他正要给母亲晚安吻的时候,用餐铃响了,他就这幺错过了机会。马塞尔爬上床,心里很难受。他想出一个办法,他打算派女佣佛朗索瓦丝下楼,传字条给母亲请她上楼见他。他不想说出实情,所以他跟佛朗索瓦丝说,母亲先前要他找点东西,所以他要传字条回覆母亲。佛朗索瓦丝多半不相信他,但还是将字条带到了。马塞尔的母亲回道:「无可回覆。」马塞尔十分震惊,他决定在房间等到母亲要就寝时再去找她。

到了就寝时间,他听到史旺先生离开,母亲接着上楼的声响。他走出房间找她,母亲很讶异他竟然还没睡,怒气随即上升。他恳求母亲进房间向他道晚安,母亲却只说:「跑吧,快跑,免得你父亲发现你发了疯不睡觉在这等我。」马塞尔和母亲都明知父亲只会把他当成耍任性的小男孩,但一切为时已晚,父亲已经走上楼梯,将一切看在眼里。他们母子俩怎幺也没料到,马塞尔的父亲看到他累坏的样子,便要妻子去他的房间铺一张床,陪着儿子一起睡。母亲出声抗议,不想因为马塞尔太过神经质就妥协陪他,他的父母都知道,他多愁善感的个性对未来没什幺好处。不过最后母亲还是请佣人把床铺好。

「我应该感到开心,但我没有。」马塞尔继续回忆过往:

在我看来,母亲第一次让步了,她一定很痛苦,这是她第一次放弃心目中理想的儿子,也是她这样勇敢的人,头一次承认失败。我觉得自己这场胜利是和她作对,她不过是看在我多病、善感又年幼,才一时心软,做出违背意愿的决定。若真如此,今晚可说是一个新时代的开端,是相当悲伤的一天。(《追忆似水年华第一卷:去斯万家那边》﹝À la recherche du temps perdu I: Du côté de chez Swann﹞)

这段回忆有两个关键:首先,这是马塞尔第一次完全醒悟,母亲是完全不同的个体,她有自己的人生,她的意识中心不属于他。马塞尔的美好记忆全绕着母亲打转,没要到的晚安吻就是一种借代手法,用一个吻代表母亲的美好。但是,当母亲拒绝接近他,就像那一晚她不肯上楼看他,马塞尔才发觉他无法掌控这份美好,母亲可以瞬间就把美好从自己身上抽离。马塞尔如此难受不单单是因为母亲拒绝见他,而是他终于明白自己有多脆弱。这个世界供给他养分,却也能轻易地断绝来源。

第二个关键则是,马塞尔最后如愿得到母亲的陪伴,他却没有为此高兴,因为此时身边的母亲似乎已经变了,而且她是被迫留下来的。他希望母亲是自愿想陪他,没有一丝不甘愿。当他的要求强压过她的意愿,他就改变了她,即使改变幅度再微小也掩盖不了事实。一道裂口于是在马塞尔面前横开,隔开他和自身的欲望。

马塞尔发现欲望总有可能带来痛苦,他对母亲的欲望尤其如此。精神分析学家梅兰妮.克莱因(Melanie Klein)对此可能会从「矛盾」着眼:马塞尔发现自己会对美好事物的来源(也就是母亲)产生敌意,因为来源随时可能拒绝他的请求。他必须学着不依赖美好,并承受对来源产生的矛盾情绪。克莱因认为,成长的一大部分是懂得协调「醒悟之后伴随的矛盾」。

家人一定会有无法满足我们的时候,因为正如英国小说家乔治.艾略特(George Eliot)所说:「初生之时我们处于道德无知的状态,只懂得将世界当作乳房,养育至高的自我。」(《米德尔马契》﹝Middlemarch﹞)。家庭是我们第一次了解周围独立个体的地方。我们发现家人会对我们好,但也能随时抽手,无论自愿或非自愿都一样。我们也发现自己不是世界的中心,缺乏的状态才是存在的中心。家庭看似能照顾各种需求,实际上却无法满足我们,于是家庭在我们心中逐渐失去份量。

以父母为写作题材的人,文中往往流露出失去的痛苦,如同卡夫卡(Franz Kafka)一封没寄出的《给父亲的信》(Brief an den Vater,最新的英译版为Dearest Father)书中写道──「心里留下创伤」──这句话是卡夫卡在回忆一段童年往事时所写下的:

一天夜里,我不停哭着要水喝。其实我一点也不渴,那时大概是想胡闹,一方面也觉得好玩。你发出好几次警告,我充耳不闻,于是你把我拖出棉被,丢到阳台上,我就独自一人穿着睡衣,面对紧闭的大门罚站。我不是说这种做法不对,或许这是当时让我静下来的唯一办法。但我想藉由这件事说明你管教我的方式,以及对我的影响。后来我确实变得很听话,但心里却留下创伤。哭着要水喝儘管没什幺意义,但也只是一个很普通的举动,我怎幺也想不透为什幺会换来被丢出门外的严厉惩罚。多年过后,那晚受惊的记忆仍不断折磨着我。我那高大的父亲、至高无上的权威,会毫无来由地在夜里把我从床上拖到阳台,我在他眼里什幺都不是。(《给父亲的信》)

卡夫卡的父亲是赫曼.卡夫卡(Hermann Kafka),他身材高壮,脾气也相当专横。父亲蛮横的管教方式对个性极度敏感的卡夫卡造成严重精神打击,卡夫卡的信就是这种事件的痛心纪录。然而,特别的是,卡夫卡也尽力为父亲护航,他在文中近乎夸张地坚持当时父亲处置哭闹儿子的方式也许没有不对。这整封信,或者说卡夫卡的一生,都在试着对父亲妥协。

卡夫卡认为父亲对这段父子关係有自己的见解,他还列出所有做过或没做到的事,以及他的个性特质,解释父亲肯定是因为如此才感到失望、沮丧或愤怒。他确定自己在父亲眼里是个冷漠、难以亲近又不知感恩的孩子。他还写说,父亲认为这是卡夫卡的错,卡夫卡应该感到羞愧。他接着写:

我非常确信你的观点完全正确,所以我相信我们之间疏远失和不能怪罪于你。但罪魁祸首也绝不是我。只要你肯承认这一点,就算不用获得重生这幺强烈的字眼(我们都老得不适合重生了),我的内心至少也能找回一点平静。这不是要终结你的斥责,只是放软一点罢了。(《给父亲的信》)

后面他又加了:「我一点也不认为你有什幺错。你在我身上造成的影响是必然的结果。」

总结以上叙述,卡夫卡写这封信的真正目的是替自己和父亲除罪。他希望这封信可以让父亲知道,他们之间的种种不合都是因为两人天性不同,所造成的必然局面。

其实血缘的奇妙之处可以反过来变成优点。R.M.里尔克(R. M. Rilke)在《写给年轻诗人的信》(Briefe an einen jungen Dichter)中提到,「并非所有事情都如其他人所说的那幺容易理解或者容易表达,大多事情都发生在言语到不了的地方,无可名状」。当年轻的法兰兹.卡布斯(Franz Kappus)提笔写信向他请教疑问、抒发担忧的时候,里尔克就是以这句话为中心思想答覆他。

卡布斯起初寄了一些诗歌创作,想听听里尔克的意见,不过后来他主要都在徵询里尔克有关生活的建言,特别是如何面对内心幽幽的孤独感。里尔克没要年轻人战胜心中的不满足,反而这样说:

我要尽最大的诚意请求你……耐心对待内在所有的纠结,将问题本身当成上锁的房间,或者古怪语言写成的书本那般真心喜爱。不要强求那些你还得不到的解答,因为你还无法体会解答的真谛。你该做的是亲身活在当下,活在你的问题里。(《写给年轻诗人的信》)

里尔克认为孤独感可以令卡布斯获益良多,因为生命给了他机会,让他寻找自我。

人们(靠着习惯的力量)把事情都简化了,他们只挑简单事情里最简单的来做。但事实摆在眼前,人们应该坚持挑战困难之事。所有生命都在努力克服困难,大自然的万物一边生长,一边按自己的方式独力保卫自我,它们不计代价排除一切阻力,为的就是成为自己。我们所知甚少,但是坚持挑战困难是永远不变的真理。孤独是件好事,因为面对孤独并不容易。(《写给年轻诗人的信》)

里尔克给卡布斯一个关键的建议,他要卡布斯从孩子的角度看世界:

每个人都应该能够走入内心深处,长时间与自己相处。体验孤独的滋味,就像幼年的你在一旁落单,看着大人忙进忙出,你丝毫不懂他们做的任何事,只觉得他们似乎在忙一些看似伟大又重要的事。(《写给年轻诗人的信》)

独处的孩子看着周遭的人投入各种活动,只觉得陌生古怪。里尔克认为这种孤独的状态可以让人抽离当下,对我们非常有益。

孤独的感受也能套用在家庭关係。如果某个家人不愿照顾我们的需求,惹得我们沮丧愤怒,我们很有可能会感到孤独,并且会试图满足需求,以求摆脱负面情绪。但如果照着里尔克的建议,我们不该尝试摆脱孤独,反而该与孤独共存,这样更能寻得心灵的平静。沮丧和愤怒只会把我们拉近想摆脱的情境。换句话说,沮丧和愤怒的反面是孤独,拥抱孤独就能驱走负面情绪。

里尔克建议我们找回孩童时期的孤独感,保持无知的状态。也就是说,我们要接受无法从他人身上满足需求的事实,把家庭关係的无解当成生活的一部份,如里尔克所说,不要强求摆脱。他在信里向卡布斯写道:

切记不要加深亲子关係的恶化,这不但耗弱你的心神,也会消磨父母的爱。父母的爱有一种力量,能温暖人心,即使他们不理解你也无碍。别向父母徵询意见,别责怪他们不了解你。请相信世界上有一份为你保留的爱,就像一份遗产等着你继承。请相信这份爱蕴含着一股能量和祝福,你不必闪躲这份爱也能走得长远!(《写给年轻诗人的信》)

里尔克的意思是,如果世界将值得关爱的万物呈现在我们面前,那也是因为父母赋予我们能力去回应世界万物的爱。那就是他们留给我们的「爱的遗产」。我们或许永远无法拥有理想的亲子关係,甚至必须和多萝西.罗伊一样,减少与家人相处的时间或完全断绝往来。但里尔克会告诉你,这就是一种与问题共存的方式。

他会提醒我们,我们继承了生活,而生活本身就是爱的遗产。再说,懂得这种爱的方式,沮丧和愤怒自然会远离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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